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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視窗)從「共享孫仔」到銀髮陪伴經濟:澳門能否借鏡美國Papa模式?  沙梨頭響尾蛇 

一、當孤獨成為一種病:美國Papa的啟示

二零一七年,美國人安德魯·帕克(Andrew Parker)的祖父罹患認知障礙症,他發現祖父有醫生、有護士、有護工,但就是缺一個能說說話、幫忙跑跑腿的人。於是,他搭建了一個名為「Papa」的平台,將大學生與獨居老人對接起來。提供服務的大學生被稱為「Papa Pal」──爸爸的夥伴。

這個被媒體形容為「共享孫仔」的服務,內容看似簡單:陪老人聊天、教用手機、陪逛超市、遛寵物、下象棋、接送就醫、準備餐食、打掃房間。沒有一項是醫療行為,但每一項都切中了獨居老人的真實痛點。截至二零二五年初,Papa已在美國五十個州提供服務,完成了超過二百六十萬次上門陪伴,估值突破十四億美元。

Papa成功的關鍵,在於它不只是一門「情感生意」,更是一個被保險體系認證的「醫療成本節約方案」。Papa的數據顯示,接受陪伴服務的老人,醫療費用降低了百分之九至百分之三十,住院人數減少了百分之十八。正因如此,美國的Medicare Advantage計劃及商業保險公司願意為老人的「聊天費」買單。換言之,Papa把情感陪伴從「消費」變成了「醫療成本節約的投資」。

 

二、澳門的銀髮海嘯:需求正在形成

澳門的人口老化趨勢不容樂觀。截至二零二三年底,本澳長者人口已佔總人口的百分之十四,正式邁入老齡社會。預計到二零二九年,這一比例將升至百分之二十一點四,踏入超老齡社會。二零二四年底,本地老年人口已達十萬零二百人,佔總人口百分之十四點六。與此同時,少年兒童人口僅佔百分之十一點七,老年人口數目已首超少年兒童人口。

更令人憂心的是獨居長者的規模。行政長官岑浩輝指出,本澳現時約有十萬名六十五歲以上人士,其中三萬四千名是獨居及雙老家庭長者。這些長者面臨的不僅是生活上的不便,更是情感上的孤獨──而孤獨本身已被證實是一種具有健康成本的心理狀態。

特區政府已意識到問題的嚴峻性,推出了《2026至2035年長者服務十年行動計劃》,涵蓋九十六項行動策略,以大健康、智慧科技、銀髮產業和長者友善共融環境為四大發展方向。然而,現有的長者服務主要集中在醫療護理、家居清潔、送膳陪診等範疇,對於「情感陪伴」這一非醫療卻至關重要的需求,尚缺乏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三、澳門引入「共享孫仔」模式的機遇

第一,填補情感陪伴的服務空白。澳門現有的長者服務體系中,家援服務提供送膳、清潔、護理、陪診等,但「陪聊天、陪散步、教用手機」這類純粹的情感陪伴服務,仍然缺乏制度化的供給。Papa模式正好填補了這一空白。

第二,善用大學生的人力資源。澳門擁有多所高等院校,每年有大量本地及外地大學生。美國Papa的「Papa Pal」正是以大學生為主力──他們有時間、有精力、有愛心,而且時薪要求相對合理。澳門的大學生義工隊早已有探訪長者的傳統,若能將這類志願服務制度化、平台化,潛力不容小覷。

第三,呼應「銀髮產業」的政策方向。特區政府的長者服務十年行動計劃已將「銀髮產業」列為四大發展方向之一。引入「共享孫仔」這類銀髮陪伴經濟模式,正是推動銀髮產業多元化的具體實踐。

第四,跨代共融的社會效益。這種模式不只是服務長者,更能促進年輕一代與長者的交流與理解,緩解代際隔閡。正如有評論所指出的,長幼在共同參與中建立情感紐帶,是構建共融社會的重要一環。

 

四、不容忽視的挑戰與制約

然而,將美國Papa模式直接複製到澳門,面臨着諸多挑戰。

其一,付費模式的根本差異。Papa商業模式的核心,是美國保險公司願意為陪伴服務買單。但在澳門,醫療保險體系與美國截然不同,商業保險介入非醫療陪伴服務的意願和機制均付之闕如。若改為長者或其家庭直接付費,以澳門的消費水平是否可行?Papa在美國的收費約為每小時十五至二十美元,對不少澳門長者而言可能構成負擔。

其二,文化觀念的阻力。「租個孫子」這個概念,在某種程度上挑戰了華人社會重視血緣親情的傳統價值觀。讓長者接受「花錢買陪伴」,需要漫長的文化適應過程。正如有分析指出,中外養老文化、社會保障體系差異巨大,模式不能簡單照搬。

其三,服務質量與監管。Papa平台對大學生進行背景核查,但服務質量的標準化、長者安全的保障、投訴機制的建立等,都需要一套完整的監管框架。澳門在這方面的經驗和法規尚屬空白。

其四,市場規模的局限。澳門人口僅約六十八萬,長者群體約十萬人,其中獨居及雙老家庭長者約三萬四千人。相對於美國數千萬潛在用戶的市場規模,澳門的市場體量能否支撐一個可持續的商業平台,存在疑問。

 

五、結語:借鑑而非照搬

美國Papa的「共享孫仔」模式,本質上是對老齡化社會中「孤獨成本」的商業化回應。它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孤獨不是一種無關緊要的情緒,而是可以量化、可以預防、可以節約醫療成本的社會問題。

對澳門而言,直接引入Papa模式或許為時尚早,但其背後的理念值得深思。與其追求建立一個純商業化的「共享孫仔」平台,不如思考如何在現有的長者服務體系中,有機融入情感陪伴的元素。例如:

 .擴展現有義工服務的規模和頻率,將大學生探訪長者制度化;

.參考「平安通」等現有服務的經驗,探索政府資助的陪伴服務試點;

.鼓勵社團機構開展跨代共融活動,讓陪伴成為長者服務的「標配」而非「選項」。

 澳門即將踏入超老齡社會,長者的情感需求不容忽視。Papa的啟示不在於「租個孫子」這個獵奇概念本身,而在於它提醒我們:在醫療護理之外,還有一片名為「陪伴」的荒原等待開墾。這片荒原上,不需要商業巨頭,但需要制度設計、社會共識和人文關懷的共同澆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