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10月30日電】(中新社記者 高凱)從音樂作品《將進酒》到《悲欣之歌》,從《地平線》到《玉觀音》,從交響樂、室內樂,到歌劇、舞劇、影視音樂等,作為中國當代音樂創作的代表人物,著名作曲家葉小綱的創作體系以文化根性為基底,通過多元技法呈現出極具自身特點的音樂叙事,既彰顯中國文化情懷,又具備全球化藝術表達張力。
作為中國音樂走向世界的重要親歷者與推動者,葉小綱如何看待東西方藝術之間的交流?對於中國年輕一代從事音樂交融創作有何建議?如何看待交融創作中所堅守的「中國特色」核心精髓?中新社「東西問」近期專訪葉小綱,分享這位音樂家的相關思考。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在東西方音樂或更廣闊的藝術融合探索中,是否存在一個相對「正確」的方向?甚麼才是創作中最應秉持的?
葉小綱:我無法定義這其中的方向。藝術是一個不停探索的過程,每一個獨立的藝術家都在進行各自獨立的探索。如果這個探索能够獲得社會的廣泛認可,那說明它具有繼續發揚光大的價值。假如一時沒有得到太多承認,也並不意味著探索失敗,它可以為今後更多的嘗試鋪路。
就像今年熱度非常高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素人演出,成本不高,結果出乎意料,贏得票房和口碑的成功。其實藝術創作是相通的,重要的不是預先框定的所謂方向,而是創作中的真摯。我自己的一些能留下來的作品,關鍵也在於這一點,去進行樸素的真摯創作,不要加上更多其他的刻意成分。
所以,不管用中國樂器還是西洋樂器,創作中「從心而發,真看、真聽、真感受」是關鍵。千萬不要人為強加很多東西,為了造高潮而造高潮。樸素、真誠,盡可能用作品本來的面目說話,千萬不要「裝」,一裝就壞了。
尤其在當下,人人都可以是創作者,重要的是發出屬於自己的真誠聲音,好的東西自然會流傳。
中新社記者:您的作品常被評價為具有鮮明的「葉氏風格」。在您看來,這種個人風格的核心特質是甚麼?
葉小綱:大家所說的「葉氏風格」,可能與我作品的抒情性,以及音樂中表現出來的相對個人化、鬆弛的感覺有關。
另一個重要因素是我的和聲語言,這可能是造就所謂風格的很重要的部份。因為我喜歡用、也常用的一些和聲,別人可能不用,或者不那麼用。所以有時候我的音樂一出來,獨特的和聲語言配上個人化的抒情旋律,可能會讓大家形成一種「葉氏風格」的印象。
中新社記者:在您的創作中,西方音樂的嚴謹結構與東方藝術的意蘊留白,這兩種不同的審美體驗是如何碰撞與結合的?
葉小綱:我音樂裡的留白挺多,這和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關係密切。
無論是書法、繪畫,還是中國古代音樂,都非常講究留白、呼吸感,這是非常重要的審美體驗。但由於從小接受的是系統的西方音樂教育,西方音樂在結構上的嚴謹與完整性,同樣深深地影響了我。所以我在控制、安排這些「留白」時,會很自然地去融合、去結合。這形成了我自己特有的一種風格或模式。
中新社記者:人工智能(AI)正進入藝術各領域的創作,甚至有AI生成的音樂作品得到廣泛傳播。您如何看待AI在音樂創作中的角色和作用?它會改變創作的本質嗎?
葉小綱:我認為無論如何,AI代替不了真正的原創。比方說,柴可夫斯基的原創,AI再怎麼模仿也模仿不出其精髓。即便它能模仿出一段很像「老柴」風格的音樂,人們也不會認為那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原創性是獨特的。
但AI能填補很多,或者協助音樂家更快地掌握某些技術,拓展思路。比方說,我寫一個動機交給AI,讓它發展出十種可能性,這種應用我認為是會存在的。但最終選擇哪一種可能性,或者音樂家自己願意沿著哪一種可能性繼續深入發展,那還是藝術家自己的事。AI是工具,是拓展可能性的助手,但決策和核心的創造驅動力仍在人自身。
中新社記者:您的許多作品都在用交響樂語言「講述中國故事」。在您看來,交響樂中的「中國風格」應如何定義?它是否固定不變?
葉小綱:這其中當然會有中國傳統文化元素,音樂承載著中國的文化和人文精神,其中最難的可能是尺度的把握和藝術的表達。但無論甚麼時代、甚麼藝術形式的表達,若想成為長久流傳的經典之作,離不開家國情懷的滋養,家國情懷始終是藝術創作中最重要的火花之一。
中國風格不是僵化的符號堆砌,而是內在文化氣質與當下語境、創作目的的自然結合。
中新社記者:作為中國音樂走向世界的親歷者和推動者,您認為在東西方音樂文化交流中,未來的中國音樂家應當重點堅守甚麼,又需勇於突破甚麼?對於正在嘗試融合創作的年輕一代,您有何建議?
葉小綱:我認為要勇於「突破藝術的邊界」,盡可能讓自己的音樂與當代世界發展同步、接軌,這很重要。讓自己的藝術盡可能融入當代社會的發展並與之結合,並有所探索。
至於堅守,我覺得首先要堅守自己本來的個性。我們常說要堅守民族文化的傳承,中國歷史上各個時代都有偉大的藝術家,他們的風格、精神,值得當下的創作者汲取。在堅守這份文化底蘊與個性的前提下,去突破各種有形無形的邊界,這非常重要。
對於年輕的創作者,我想說的是,在嘗試融合時,最容易陷入的誤區或許是「表面化」,滿足于淺層的「東西結合」,而音樂內核並未受到中國文化精神的真正滋養。比如,對於中國文化中「天圓地方」「天人合一」的宇宙觀等,是不是真的深入其中,真的有所體悟。
我希望中國的青年藝術家在學習東西方文化、掌握各種先進或前衛技術的同時,要堅守一種個性──一種經過中國傳統文化熏陶而形成的、真正的個人藝術個性,而不是「食洋不化」或者「食古不化」。最終,完全在於音樂家自己如何判斷這個世界,作出自己的藝術決定,並堅定地付諸實踐,這才是比較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