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是一個上班族，是整個社會運行機制裏，千萬個被設定好的螺絲釘之一。明天一早，依然要準時打卡、上班、下班。下班之後，趕着回去帶小孩，陪着寫功課，再帶他們去運動場跑跑跳跳。日曆一張張撕去，這是我一成不變、天天重覆的人生。在這樣的循環裏，個人的面目其實非常模糊，換作誰來坐這個位置，世界都照常運轉。

正因如此，這幾天我讓自己暫時出走，獨自一人去了臺北，只為看一場表演。一位八十歲的藝術家在台上演獨角戲，沒有花俏的機關，僅憑着一生的沉澱，將那些歲月波瀾向台下娓娓細說。八十歲的人生，必然經歷過各種大時代的洗刷與人事更迭，那是對遺憾的回應，也是對自身存在的直面。在劇場那樣昏暗而專注的場域裏，我和在場的幾百位觀眾坐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全神貫注地接收着台上遞過來的訊號。那一刻，我不再只是家庭與體制裏的代名詞，而是出於自我能動性，去尋找某種共鳴。

日常裏的各種瑣碎，不管是寫作時的枯竭、待人接物的疲憊，還是種種與現實格格不入的不解，在這三天裏，我通通都可以先放在一邊。這讓我想起奧浩哉筆下那些被日常生活消磨、吞噬到面目模糊的尋常人。我們既無法等來一場奇想式的身體突變，更不可能突然獲得超能力去拯救或毀滅世界。但走進劇場、成為一個高品質的觀眾，或許就是我們在平庸日常裏，唯一能自我主宰的方式。不為道德，不為宏大敘事，只是在千萬個重覆的代號之外，完成一次屬於自己的存在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