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蜿蜒前行,路過一座花屋,繞過一排翠竹,便到了一處乾淨整潔的院落。此行專為觀魚而來,我抬眼四望,晨霧尚未散盡,薄霧像一層細紗,若有若無地罩着黃荊壩村。一座座小屋安穩地座落在山坳裏,不遠處清泉流響,伴隨着幾聲雞鳴狗吠,便勾勒出一幅寧靜悠遠的山鄉冬景圖。
「不是說有兩萬多斤魚嗎?」我四下環顧。魚主人胡發友老先生聞言,含笑頷首,引着我們繞過院側小徑。拐過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小河邊一塊平整的空地上,一座高大寬敞的「魚房」矗立其間,透亮的頂棚讓天光傾瀉而入,地上鋪着綠油油的草皮,十一個標準化柱形鋁製魚池整齊地排列着,在清冽的空氣裏泛着幽幽的、金屬特有的冷光。池邊粗細不一的管道縱橫交錯,「魚房」中央的溢水口汩汩作響,四道水閥控着水流,山泉便這般不捨晝夜地循環往復。一尾尾加州鱸魚在澄澈的池中舒展穿梭,銀亮的鱗片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我向胡老討教養魚的秘訣,他只淡淡一句:「好水才能養出好魚。」如我所見,每一口魚池都有獨立的進排水系統,確保山泉活水迴圈不止,模擬出自然溪流的生態環境。是了,石泉本就是漢江之濱的靈秀小城,四百五十六條大小溪流縱橫交織,總水量達十三點五二億立方米,漢江石泉段水質常年保持國家Ⅱ類標準,地表水優良率百分百。黃荊壩村的山泉更是天賜好物,自秦嶺餘脈的岩隙中滲出,清冽甘醇,恒溫在十五攝氏度左右,比普通水溫低上數度。充足的溶氧量,讓鱸魚暢快呼吸;偏低的水溫,放緩了魚兒的代謝,也讓肉質在慢生長中變得緊實彈嫩,也褪去了尋常魚類的土腥味。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於魚亦然,這一江碧水,便是家鄉給予生靈最好的饋贈。
胡老披了件半舊的外套,立在池邊喃喃到:「要保魚好,先保水好。氨氮、亞鹽、溶氧,天天都得測。」一邊說着,他一邊把細長的探頭伸進水裏,錶盤上的數字便跳起來,6,8,10,最後穩穩停在13。他笑着說:「氧足了,魚才精神。」說這話時,眼角的褶皺裏都潛藏着一絲笑意,彷彿談論的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是池中生靈們舒暢的脈搏。
「過去養魚憑經驗,現在得靠科學。」胡老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水溫、溶氧量、投餌量、消毒藥品使用記錄,還有縣農林漁業部門技術員的指導要點等等。每日晨昏,他都要繞着魚池巡查,檢測水質、觀察鱸魚的游動姿態、攝食情況,一旦發現魚群活躍度異常,如浮頭、竄游或是紅斑、爛尾等情況,便要第一時間啟動檢測程式。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箱子,裏面是一台精密的顯微鏡,「魚若鬧病,捉蟲全靠它。」胡老一邊熟練地安裝,一邊驕傲地說。
給魚捉蟲?
眾人皆是一驚。長這麼大,只聽過給莊稼除蟲、給果樹驅蟲、給禽畜殺蟲,這給魚捉蟲,倒是聞所未聞。
老先生變戲法似地請出他的「秘笈」──縣農林漁業部門下發的水產藻類寄生蟲圖譜。十三個類別一百一十八種寄生蟲的形態、習性、防治方案赫然在目,那些或猙獰、或詭譎、或細小如塵的蟲影,都被標注得一清二楚。我彷彿看到他用布滿老繭的雙手輕柔地解剖魚體,取內臟、鰓部組織製作玻片標本,伏在顯微鏡前,仔細觀測,尋找「真兇」的嚴肅神情,那是一場無聲的保衛戰,關乎池中千萬生靈的安危。這個過程,容不得一絲含糊。用他的話說:「就像抓賊,你得先看清賊的模樣,叫出名字,針對性抓捕,不誤傷無辜。」能物理防控就不用藥劑,能精準用藥就絕不濫用。百姓餐桌的安全,比甚麼都重要。科學養殖的精髓,藏在每一個細緻入微的環節裏。正是這份嚴謹,讓黃荊壩村的加州鱸魚從未出現過藥物殘留問題,每次接受檢測部門抽檢,各項指標均遠超安全標準。
這哪裏還是傳統的「看水養魚」?這分明是將古老的漁事,升級為一種精準把控,與微觀世界博弈的現代科學。而這位讓人肅然起敬的胡發友老先生,曾是黃荊壩村多年的黨支部書記,從村幹部到縣人大代表,帶領鄉親修路、駕橋、改善基礎設施,豐富文娛生活。退休後,他依舊閒不住,帶頭探索鱸魚養殖,為村民蹚出了一條致富新路。
不久後,兩千餘斤肥美的鱸魚便將裝入活水運輸車,運往周邊超市、水產店和餐館。這尾游出黃荊壩村的加州鱸魚,承載着石泉的山水之靈,見證着科學養殖的力量,更映照出黨員幹部扎根鄉村、服務民生的擔當。而那汪滋養着鱸魚的山泉水,正順着鄉村振興的脈絡,流淌出源源不斷的希望與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