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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我的姐姐(六)  方婷

 這就是生她養她的母親。在剝削女兒去供養兒子這件事上,母親永遠是父親最忠實、最冷血的幫兇。

 知夏又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志遠。志遠依舊穿著那件寬鬆的T恤,耳朵上掛著那副昂貴的降噪耳機。他正低著頭,雙手飛快地狂按著手機屏幕。遊戲裡激烈的廝殺聲、槍砲聲,透過他耳機漏音的縫隙,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在這死寂而壓抑的客廳裡,這劈裡啪啦的遊戲聲顯得格外刺耳,彷彿對這場關乎知夏命運的殘酷審判漠不關心。

 但他按熒幕的手指力度極大,骨節微微泛白,只是陷入絕望的知夏,此刻已經無心去留意這微小的細節。

 看著父母理所當然的貪婪嘴臉,看著弟弟「置身事外」的冷漠,那一刻,知夏心裡某個一直苦苦支撐的東西,突然就「喀嚓」一聲,徹底碎裂了。

 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只要自己拼命證明自己的價值,就能換來父母哪怕一絲絲的愛與尊重。但現在她明白了,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裡,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她只是一件工具,一塊墊腳石,一個生來就注定要被榨乾最後一滴血,去填補弟弟康莊大道的血包。

 這個家從來不是避風港,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父母用「親情」和「責任」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正試圖將她死死地拖入爛泥之中,讓她永世不得翻身。如果她今天妥協了,去了那家成衣廠,她的一生就能一眼望到頭。她會在這個狹小的鎮子上,日復一日地做著枯燥的報表,每個月的薪水被父母如數收走,然後在幾年後,被父母以一個「好價錢」的彩禮,半賣半嫁給一個他們認為合適的男人,繼續為志遠的房子和車子添磚加瓦。

 絕不!

 知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鬆開了緊握的雙拳。眼眶裡的淚水奇蹟般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死寂與冰冷。

 她沒有哭鬧,沒有反駁,也沒有再去撿那張沾了油漬的錄取通知書。她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拉開椅子,轉身走回了那個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身後傳來父親滿意的冷哼聲:「算妳還識相。」

 關上那扇薄薄的木門,將客廳裡的燈光和聲音隔絕在外,知夏在黑暗中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她沒有開燈,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眼神亮得可怕。她知道,爭吵是沒有用的,乞求更是可笑。沼澤是不會因為妳的哀嚎而停止吞噬的。

 這把鑰匙雖然被無情地摔在了爛泥裡,但鎖,還在她自己的手裡。如果她不自己狠下心爬出去,就會被永遠吞噬。今晚,她必須離開。

 凌晨兩點,白日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悶熱終於散去,狹小的公寓被一種沉重如鐵的死寂所籠罩。主臥室裡傳來父親極具壓迫感的沉重鼾聲,那是這個家父權與威權的象徵,而此刻,這鼾聲成了知夏逃亡最好的掩護。

 在那個沒有窗戶、常年彌漫著樟腦丸氣味的雜物間裡,知夏沒有開燈。她的雙眼早已習慣了這裡的黑暗,就像她習慣了這個家十八年來的冷漠一樣。她動作極其輕柔、精準地從那張用木板拼湊的床底,拖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背包。

 知夏藉著從客廳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將三件洗得有些變形的換洗衣物、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高中課本,小心翼翼地塞進包裡。最後,她拿起了那張被父親揉皺、沾染了油漬,又被她躲在水槽邊用手一點一點撫平的錄取通知書。她將它視若珍寶地夾在最厚的一本字典裡,當然得拿上自己的證件,然後妥帖地放進背包的最深處。

 接著,她伸手摸向自己那條破舊牛仔褲的口袋。那裡有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小紙包,裡面裝著三百四十二塊錢。◇(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