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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我的姐姐(五)  方婷

 十八歲那年的盛夏,蟬鳴聲撕心裂肺地響徹整個破舊的社區,空氣彷彿被太陽烤得扭曲變形。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下午,當郵差喘著氣,在樓下大喊出「李知夏,掛號信」的時候,知夏正蹲在悶熱的洗手間裡,在滿是肥皂沫的水槽邊洗著全家人的衣服。她隨便在圍裙上抹了抹手,幾乎是飛奔下樓的。

 那是一個印著燙金校徽的厚實信封,來自遠方那座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頂級學府。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彷彿裝著她十八年來所有的眼淚、汗水與不甘。拿到信的那一刻,知夏的手都在不可抑制地發抖。那是她無數個躲在無窗雜物間裡,對著昏暗枱燈熬夜苦讀的夜晚換來的勳章。那一刻,她心裡甚至生出了一絲天真而可悲的幻想——也許,看見這份全縣唯一的榮耀,父母那冷硬的心腸會有一絲鬆動;也許,他們終於會願意用正眼看看這個一直被忽視的女兒,甚至為她感到一絲驕傲。那是她逃離這個家唯一的鑰匙,也是她最後一次對親情抱有不切實際的奢望。

 然而,這份脆弱的幻想,在晚飯的餐桌上被狠狠地摔得粉碎。

 飯桌上擺著一盤青椒炒肉絲,肉絲幾乎全被母親精心地挑到了志遠的碗裡。知夏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狂跳的心臟,將那張精美的、散發著淡淡墨香的錄取通知書,雙手遞到了父親面前。

 父親夾菜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沒有伸手接過那張紙,只是斜著眼瞥了一下上面的校名和金色的印章。沒有震驚,沒有喜悅,甚至沒有一絲好奇。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彷彿知夏遞過來的不是什麼光宗耀祖的喜報,而是一張催命的賬單。

 「啪!」的一聲脆響,父親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一把抓起那張錄取通知書,像扔一塊破抹布一樣,狠狠地摔在了飯桌中央的菜湯旁。通知書的一角瞬間沾上了油漬,原本鮮豔的紅色也暗淡了下去。

 「想去外省讀書?妳腦子進水了嗎!」父親的聲音粗暴而尖銳,震得頭頂那盞昏黃的吊燈似乎都晃了晃。他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劣質香菸,點燃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濃烈煙霧瞬間瀰漫在狹小的飯廳裡,模糊了他那張冷漠而刻薄的臉。「學費多少?生活費多少?住宿費又要多少?妳以為家裡開銀行的啊!哪有閒錢供妳去外面瀟灑!」

 知夏的嘴唇微微發白,她急切地試圖解釋:「爸,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也可以去勤工儉學,不用家裡出一分錢,我保證……」

 「放屁!」父親粗暴地打斷了她,「妳跑去外省讀書,幾年不回家,家裡的活誰幹?等妳讀完出來,心野了,還認得這個家嗎?我告訴妳,別做夢了!我已經托了老張的關係,幫妳在鎮上的成衣廠找了個會計助理的缺。下個月就去報到!」

 父親曲起手指,用力地敲了敲桌子,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留在老家安安分分地工作,每個月的工資按時交給妳媽。妳弟過幾年就要考大學,畢業了還要買房、娶媳婦,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妳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讀到博士,最後還不是要嫁人?安安穩穩賺錢幫襯家裡,將來找個老實人嫁了才是正經事,別一天到晚搞些沒有用的小動作!」

 知夏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幾乎要掐出血來。委屈、憤怒和深深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眼淚在眼眶裡瘋狂地打轉,但她死死咬著牙,倔強地瞪大了眼睛,硬是沒讓那一滴眼淚掉下來。

 知夏絕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母親。母親像是被這沉重的氣氛嚇倒了,心虛地避開了知夏求助的視線。她低著頭扒著碗裡的白飯,嘴裡還小聲嘟囔著:「妳爸說得對……女孩子家,安穩最重要。妳弟弟以後壓力大,妳做姐姐的,理應多幫忙……」◇(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