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澳門 培正 梁馨之

 我家樓下曾有一間五金舖,開了十幾年。每天放學經過,總聽到「叮、叮、叮」的聲音,老闆用錘子敲鐵皮,一下一下,像時鐘的秒針。後來舖子關了,換成賣帆布袋和明信片的小店。路過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只有音樂盒轉出來的《小城故事》。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自己失去了什麼。

 讀完《流俗地》之後,我開始留意聲音。書裡的銀霞看不見,但她能記住所有聲音。她分辨得出一個人走路是急是緩,聽得出雨落在鋅鐵皮和泥地上的差別。她失去的是視覺,但她擁有的,是另一種完整。而我呢?我什麼都看得見,卻從來沒有真正聽過自己生活的這座城。

 一個平常的下午,我在義字街遇到一個賣菜的婆婆。她坐在矮凳上,面前鋪一塊藍色帆布,擺著幾把通菜和芥蘭。我蹲下來挑菜的時候,發現她的眼珠泛一層灰白。她沒有看我,卻說:「你擋住我的風了。」我愣了一下,往旁邊挪了半步。她又說:「今日有雨,你帶傘了嗎?」我抬頭看天,太陽還在。我問她怎麼知道。她側了側頭,說聽到的,風聲不一樣了,對面茶餐廳的鐵閘響法也不同了。她說話的時候手沒有停,摸著菜,把黃葉摘掉,動作很慢,但很準。

 後來我常常去她那買菜。她認得我的腳步聲,每一次都說:「你來了。」她說她聽得出哪個人趕時間,哪個在散步,哪個心情不好。她還說清晨清潔工掃街的聲音最好聽,沙沙沙沙,像蠶食桑葉,整條街就是那樣醒過來的。

 有一天下雨,她坐在簷下,雨打在簷蓬上「咚咚」響。我問她是否討厭雨天。她說不,雨聲很好聽,每一滴都不一樣,落在帆布上、鐵皮上、地上、膠袋上……她說這個世界很多聲音,看不看見都沒有關係。我站在那裡聽了一陣,雨落在不同地方的響聲,真的不一樣。

 那一刻我想起銀霞。一個活在書裡,一個坐在我面前。一個在錫都,一個在義字街。她們都看不見,但都在用耳朵擁抱這個世界。上天把她們的眼睛拿走了,卻給了她們另一種完整。

 後來我走路慢了一些。經過關前街會留意腳步聲,經過媽閣廟會等風來,經過茶餐廳會聽杯碟碰撞的聲音。有些聲音還在,有些已經不見了。五金舖的「叮叮」聲消失了,賣米阿婆的「嘩嘩」聲消失了。但它們被婆婆記住了,也被我記住了。

 親愛的銀霞,原來這世上有很多人像你一樣。她們看不見,卻聽得見一切。你們失去的是光,得到的卻是一座由聲音建構的城,比我看見的更立體、更豐饒。而我用雙眼活了這麼多年,幾乎要永遠錯過它。幸好還來得及。

 雨又下起來了。落在這座城的每個角落,每一滴都發出不同的聲音。銀霞,婆婆,還有我,我們聽到的其實是同一場雨。只是她們早就懂了,而我剛剛才開始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