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風,皆是故人 譚秋實

——深夜聽《The Sound of Silence》和《且聽風吟》  

 The Sound of Silence 的鋒芒,指向了人與人之間那堵無形卻堅實的牆: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人們交談卻言之無物)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人們傾聽卻充耳不聞)

 這幾句歌詞,放在今天這個社交媒體時代,比六十年前更加鋒利。微信群裡消息不斷,朋友圈裡熱鬧非凡,可仔細一想,那些紅點背後有幾句是真正說給你聽的?我們每日吞吐著海量的位元組,發表著無數的評論,但這熱鬧,不過是千萬個孤島同時發出的回聲。Simon 在二十一歲時寫下這些句子,一個還沒走出大學校園的年輕人,用還沒長出鬍子的嘴唇,說出了整個時代最深的秘密。六十年過去了,他描繪的圖景不但沒有過時,反而像預言一樣精準地放大了。Silence 不再是找不到人說話,而是每個人都在說話,卻彙聚成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意義的噪音。

 《且聽風吟》裡沒有這樣的社會批判。它甚至不試圖去批判什麼。朴樹只是站在風裡,像一個褪去了所有盔甲的人,任由記憶像風一樣穿過身體。他不控訴,不諷刺,只是陳述——陳述一種不可挽回的流逝,陳述一種與生俱來的孤單。這種姿態,與 Garfunkel 那近乎宗教音樂般的演唱如出一轍:不是憐憫,不是控訴,只是陳述。兩種文化背景,兩種語言體系,卻在同一種音樂態度上達成了驚人的一致——克制,留白,讓音樂本身成為情感的唯一載體。

 Garfunkel 的聲音處理接近宗教音樂。他以接近頭聲的高音區演唱大部分旋律,幾乎沒有顫音,沒有刻意的情感渲染,營造出一種神聖感與距離感。而 Simon 低沉的和聲在下方托著,兩人聲線的交織本身就是一個隱喻:純淨與不安、超脫與糾纏、神性與凡俗,在同一空間裡共存。而朴樹的聲音恰恰相反,他不追求純淨,不追求神聖,甚至不追求「唱得好」。他的聲音裡有毛邊,有疲憊,有那種在錄音棚裡待了太久的煩躁和不安。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聲音是「人」的,是帶著體溫和心跳的。聽 Garfunkel,你覺得自己被一個更高的存在凝視著;聽朴樹,你覺得自己身邊坐著一個同樣困在生活裡的人,他沒有答案,他和你一樣困惑,一樣脆弱,一樣在深夜裡睡不著覺。

 And the people bowed and prayed(人們俯首祈禱)

 To the neon god they made(向他們所造的霓虹之神)

 年輕時讀這幾句,覺得自己站在旁觀者的位置,清醒,獨立,不與世俗同流。現在再讀,才發現 Simon 寫的是「人們」,而自己就是「人們」中的一個。早上擠地鐵上班,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打開手機刷一刷別人的生活,再看看自己帳戶裡的數字,盤算著下個月的房貸和孩子的補習費。這些都算不算是一種祈禱?向那個由看板、螢光燈管、購物APP構成的霓虹之神,日復一日地獻上自己的時間、精力和所剩無幾的熱情。沒有人逼你,你是自願的。這種自願的膜拜,比任何強迫都更讓人透不過氣。

 也是在這個年紀,深夜聽《且聽風吟》,聽到朴樹唱「那些被風吹起的日子」,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不是因為哪一句歌詞擊中了什麼具體的往事,而是那種整體的氛圍——風、回憶、模糊的畫面、說不清的悵惘——像一隻手輕輕搭在肩上,不重,卻讓人無法動彈。如果說 《The Sound of Silence》是清醒的、理智的、帶著批判鋒芒的,那麼《且聽風吟》就是恍惚的、感性的、帶著體溫的。一個讓你思考,一個讓你流淚。它們不矛盾,反而互為補充。一個向外看,看到的是現代文明的荒原;一個向內看,看到的是個體生命的流逝。殊途同歸,最終抵達的都是同一種沉默。

 四十歲的人生,是一道分水嶺。向前看,青春已遠;向後看,老之將至。我們這一代人,恰好經歷了從沒有互聯網到被互聯網完全殖民的全過程。我們見過真實世界裡人與人的面對面交流,也正在目睹這種交流的急速消亡。我們學會了發微信,卻忘了怎麼寫信;我們有了幾百個「好友」,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在凌晨三點撥出去的電話號碼。《The Sound of Silence》是一份來自過去的預言,一面映照當下的鏡子。《且聽風吟》則像這面鏡子旁的一扇窗。鏡子讓你看見自己,窗戶讓你看見風。風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真實地存在著,吹過麥田,吹過街道,吹過每一個失眠的夜晚。

 孤獨是什麼?年輕時以為孤獨是沒有人陪。中年後才知道,孤獨是身邊都是人,卻無話可說;是滿屏的消息,卻沒有一句真正關心你的;是深夜醒來時那兩三個小時的空洞,是回憶的畫面一幀幀回放卻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是你在歌裡聽到了自己卻無法向任何人復述那種感受。Simon 和朴樹,一個在六十年前的紐約,一個在世紀之交的北京,他們在不同的時空裡唱著各自的語言,卻在同一種孤獨裡相遇。

 And the sign said, "The words of the prophets are written on the subway walls(招牌上說:「先知的話語寫在地鐵的牆上)

 And tenement halls"(和廉租公寓的門廳裡」)

 And whispered in the sounds of silence.(並在寂靜之聲中低語)

 此刻,風正從窗外經過,帶著那些被吹起的日子,輕輕穿過房間。兩首歌輪番播放,像兩個老朋友輪番坐在我對面,不說話,只是陪著。孤獨這件事,到了中年才真正聽懂。而聽懂之後才發現,它其實並不需要被治癒。它只需要被陪伴

 ——被一首歌,被一陣風,被深夜的黑暗,被那個經歷過孤獨,再和孤獨和解的自己。(下)◇(圖片選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