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天天午出而作,深宵而歸。生活刻板而沉悶,勞碌和疲倦,度日如年。對於大佬的謾罵,逐漸麻木,已不當作一回事。不經不覺,在中餐館幹了一個星期,第一次領到薪金,清繳了十五鎊週租,尚有盈餘,內心比較踏實。才明白十多人分租,經濟負擔甚少。食得鹹魚抵得渴,對惡劣的居住環境,處之泰然,不再理會了。
情緒安定,頭腦慢慢清晰,浮光掠影的點滴回憶,串聯一起,對自己的身世,已有籠統的輪廓。家在遠方,衣食無憂。但為何會遠渡重洋,淪落如斯,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這天如常工作,大佬神色倉惶,「老陳,快閃,剛收到風,警察來查證。」
「沈老弟,快換衣服,速遁,避避風頭。」老陳發出命令。
弄不清甚麼回事,不敢追問,立刻脫下制服,跟老陳走出餐館。
我倆沿商場內四通八達的甬道,拔足狂奔,最後來到垃圾房附近,才停下來喘息。
「為何要走鬼?警察來查證,與我們有何相干?」我一頭霧水。
「那還用問,你我都是無證勞工,不可居留,不能工作。倘被警察查獲,先坐牢,再遣返原地,顧主被罰款一萬英鎊。這個風險,誰可擔當?閃是必然。」老陳抹了抹汗,嘆了一口煙。
「我們是黑市勞工,說笑吧。」十分抗拒。
「難道不是嗎?福建幫來英國,全是非法的。富有的買假證,乘飛機直達。沒錢的,偷上遠洋貨輪,藏匿在貨櫃箱內,飄洋過海,冒險抵壘。過去曾發生局死華工的事故,海關查得很嚴,已沒有人重蹈覆轍。現在最常用的,是從陸路出境,繞道俄羅斯,經西伯利亞,到達歐洲,然後蔵身法國邊境的叢林,伺機爬上火車或貨櫃車,取道英倫海峽,偷渡入境。能否成功,純靠運氣。」老陳現身說法。「你又是怎樣過來的?」
「我?乘火車直達而至。」衝口而出,想起那段高速旅程。
「有這個方法嗎?我倒沒聽說過。由於查證甚嚴,很多僱主都不敢請黑工。 我們算幸運,有大佬照住,無驚無險。這一年多來,我日夜操勞,擔驚受怕,從沒休息。老弟,不要想太多,安心工作,儲夠錢,返家鄉買地建屋,光宗耀祖。」陳師傅絮絮滔滔。
我是黑市勞工?不可能的,相關的記憶,在腦海呈現……(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