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離那間唐樓的前一晚,我在附近走了一圈。
不是刻意要記住甚麼,只是覺得,住了這麼久,應該好好走一次。那條路我走過無數遍,閉着眼也能畫出它的輪廓:街口茶餐廳的燈箱,轉角水果檔疊成山的膠筐,路燈下那棵被颱風削去一半樹冠的榕樹。可那天晚上走在上面,腳底的觸感不一樣了,像隔着一層很薄的、正在慢慢消失的東西。
那家茶餐廳的老闆正在拉鐵閘,嘩啦一聲,金屬捲簾貼着軌道滑下來,底邊觸地時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見我,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沒有寒暄,我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暖黃的光已經不見了,門口只剩一盞門頭燈,照着那塊褪了色的招牌。
我繼續走。經過那家洗衣店的時候,發現它也已經拉下鐵閘,門口的膠袋收走了,櫃台上方的衣架是空的,以前掛滿襯衫的地方現在一片空白。那台老式熨燙機應該還立在角落裏,但我看不到了。
我走到轉角那棵榕樹下面。風剛好吹過來,頭頂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葉子落在肩上,又滑下去。夏天已經快過去了,那些葉子邊緣開始捲曲,顏色從深綠色變成淺褐色,踩上去會發出輕輕的碎裂聲。樹幹上有一道舊傷,是那年颱風留下的,後來慢慢癒合了,但疤痕還在,現在被新生的樹皮覆了一層,摸上去是平的,但有一道微微突起的線。我以前從沒摸過它,那天卻蹲下來,指尖沿着那道疤走了一遍。
回到唐樓樓下,鐵閘已經鎖了,我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動時的聲音熟悉得幾乎不需要聽,那種鈍鈍的、帶着金屬摩擦的嗒嗒聲,像一句說了太多遍、已經不必再聽清的話。我推門進去,樓梯間的聲控燈亮起,黃黃的,把台階照得一格一格的。走在上面,腳步聲被牆壁反彈回來,變成一種悶悶的回響,像有人跟在我身後。
我開了門,屋裏是空的。東西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只剩牆角一卷舊地毯和窗台上那盆乾枯的綠蘿。外面的光從窗口斜照進來,在空蕩蕩的地板上拉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我走過去,在那塊光裏站了一會兒。以前這個位置是一張書桌,桌面上總堆着書、筆記、喝完沒洗的咖啡杯。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那些物件各自投下細長的影子,像一幅沒有畫完的靜物畫。
走出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下。房間空空的,光還在地板上,沒來得及移動。我關上了門,鎖芯轉回原位,發出最後一聲悶響。然後我沿着樓梯走下去,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又在我身後一層一層地熄滅。那種亮起來又暗下去的節奏,像在替我數着甚麼。
走出鐵閘,夜風迎面撲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窗口黑着,沒有燈光。唯一亮着的是路口那盞路燈,照着我來時的路,也照着我去時的方向。我站了幾秒鐘,讓那盞燈把這一段的結尾照得稍微亮一些。沒有人目送我,沒有人在窗邊招手。只有路燈、鐵閘、那棵老榕樹在夜風裏翻着葉子的聲音,把告別稀釋成薄薄的一層。
後來我沒有再回去過。那間唐樓的鐵閘大概已經換了新的鎖,窗台上的綠蘿應該早就被清理掉了,地板上那塊光斑,也會在另一個下午落在另一個空房間裏。我不會再經過那條走廊,不會再用那把鑰匙轉動鎖芯。嗒嗒兩聲,然後停頓,像一句不必重複的再會,已經被我說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