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香山縣下恭常都十三鄉採訪冊》記載,乾隆六十年(1795年)前三巴寺下尚有進教圍,圍內小屋十餘間,供老嫗進教者居住。嘉慶初年,此圍被拆改夷樓,老嫗新舊進教者遷至水坑尾門外發瘋寺(望德堂)側。這批從唐人廟附近遷徙而來的老嫗教徒,在望德堂旁延續着另一段隱秘的信仰生活。此後近半個世紀,這群體的蹤跡幾無文獻可考。
直到半個世紀後,鴉片戰爭結束,海禁大開,內地教友大量遷入澳門。教會傳統記載,1847年,澳門主教委派國籍神父負責華人傳教事務,教友在荷蘭園望德堂前搭木屋聚居,漸成坊市——這就是後來為人熟知的「進教圍」。據教會傳統記載,至1854年領洗人數累積已達約二千人。值得注意的是,嘉慶初年遷至望德堂側的老嫗教徒,與1847年後在此聚居的內地逃難教友,雖同在一地,卻是不同時空下的兩群信仰者——前者是唐人廟舊圍的遺脈,後者則是海禁重開後的新血;但兩者之間是否存在直接的延續關係,學術上仍有討論空間。《澳門唐人廟考》指出,進教圍的形成早於1840年,嘉慶初年從唐人廟遷至望德堂側的老嫗教徒,與後來1847年在此聚居的內地教友之間,可能存在更直接的延續關係,而非完全斷裂的兩個群體。十九世紀末,鼠疫後政府清拆木屋改建平房,聖美基街、馬忌士街等街道遂成。二十世紀中葉,進教圍曾有過一段輝煌時期,但隨着都市發展,圍內平房改建為高樓,教友外遷,外人遷入,昔日的宗教凝聚力逐漸瓦解。如今,進教圍內店舖林立,這個名字已成為澳門歷史的一個註腳。
而關前後街這邊,唐人寺的物理痕跡早已蕩然無存。但奇怪的是,它的名字卻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
關前後街——Rua de Nossa Senhora do Amparo。
顯榮里——Pátio do Amparo。
大關斜巷——Calçada do Amparo。
三條街,同一個詞根。這些葡文街名歷經近三百年未改,至今仍是澳門官方登記的街道名稱。它們如同歷史的密碼,藏在每天數以千計的行人腳下,卻幾乎無人知曉其來歷。根據雍正《廣東通志·澳門圖》及關部行臺地理位置考證,學者關俊雄推斷,唐人廟應座落於現今俊秀里一帶;顯榮里雖同樣帶有Amparo之名,源於該里在1869年較早定名,屬名稱沿襲。無論如何,這些街名與唐人寺的關聯,是確鑿無疑的。
我有時會想,這算不算一種諷刺?清廷費盡心思拆毀了一座教堂,卻拆不掉它留在地名裏的記憶。葡人保住了街道的名字,卻保不住教堂的實體。而澳門華人,在這場權力與信仰的博弈中,始終是沉默的一方——他們的教堂被拆了,他們的街名被改了,他們的故事被遺忘了。
前幾天,我又去了關前後街。那天下午陽光很好,街角的老人還坐在塑膠凳上,貓還在電單車之間穿行。我站在Rua de Nossa Senhora do Amparo的路牌下,拍了張照片。
一個路過的街坊問我:「拍這個做咩?條街有咩好影?」
我說:「這條街以前有座教堂。」
他搖搖頭:「唔知喎,我住咗幾十年都未聽過。」
我收起手機,路過的街坊已經走遠。陽光還在,貓還在,路牌還在。只是沒有人低頭看。
從《澳門紀略》的紙頁,到關部行臺的舊址,再到關前後街的路牌,我尋找的是一座教堂,也是一個問題:在這座城市的記憶裏,那些曾經在華夷之間尋找信仰歸宿的普通人,他們的位置在哪裏?
也許答案就藏在那些我們每天經過、卻從未留意的街名裏。
Amparo。庇護聖母。
一個等待被重新發現的名字。(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