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書架下層那排整齊的《新華字典》。從爺爺那本封面泛黃的第二版字典，一直到我小學所用的第十二版字典，這十一本字典既是三代人學習的印記，也是中華文化傳承的印記。

　輕輕翻開最古老的第二版字典，時間的印記映在封面邊緣磨出的毛邊上——那是爺爺使用過的證明。當眼睛掃過字典上爺爺端正的字跡，我好像看到了年輕的爺爺在書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著字典，查詢自己不懂的字。這本字典還幫助了周圍幾戶人家擺脫了文盲，那時的鄰里鄰居幾乎不怎麼識字，爺爺就教他們識一些常見的字，後來還教他們怎麼寫字，長此以往，鄰居們也都會讀會寫字了。母親繼承了爺爺的熱心腸，在大多數人吃不上肉的時期，每當家裡做肉吃的時候，總會分一碗給隔壁的小饞娃吃。我從來沒見過爺爺，但從母親口中瞭解到的這些往事，卻讓爺爺的形象在我腦海裡越來越深。

　而在書架的上層，有著母親喜愛的讀物、姐姐上學用過的名著和當時我小時候愛看的兒童讀物依次整齊地排著，最左邊的書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母親說，這是爺爺年輕時候愛讀的一本書，在剛出售的時候，爺爺就買了。這是爺爺第一次看外國作家的書，儘管是翻譯版，但書中有很多字他也不認識。於是，爺爺邊看書，邊查字典，慢慢的，這塊「鋼鐵」就被啃完了。取下這本書，書脊已有裂痕，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爺爺在旁邊端正地寫了一連串問題：為甚麼這個人的名字裡有個點？他姓甚麼呢？應該稱呼他保爾先生，保先生還是柯先生？那時候，爺爺還不了解外國人的名字組成，就一直持有這個疑惑。在書的最後面，他也寫下「這本書非常好看，但是人的名字都太怪了！」但爺爺從來沒有放棄這個問題，在母親上學後，爺爺終於從母親那裡得到了回答——原來這是另一個國家的人名字音譯過來的。爺爺刨根問底的習慣影響了我。如今，在遇到不理解的題目或者事情時，我也總會去想辦法搞懂，就算一時沒弄明白，也會記在心裡。

　爺爺常說，字如其人。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一手好字——就連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留下的問號都要打得方方正正。爺爺認為，寫字就要跟做人一樣，端端正正。他整理書報也講究「規矩」。母親說，爺爺收藏的每一本名著，都要用牛皮紙包書皮，包的時候要對著光比量三次，確保書角不歪、紙邊對齊。正因如此，爺爺的書從來都是乾淨整齊的。家裡的報紙也是整整齊齊，如同一大塊豆腐。現在，母親也繼承了這個包書的習慣。在我小時候，她還帶我一起收拾過報紙。我想，這個習慣的形成應該是與爺爺當過兵有關系的。他為人正值，品行端正，這些品質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留在他的書籍裡，作為一枚寶貴的印記傳承下來。

　如今，科技發展迅速，人們在查字的時候，更多地會使用線上字典一鍵搜索。四大名著也都出了電子版，上網一查就能方便地流覽。隨著科技進一步的發展，人們可以在平板上通過電子筆對電子書進行批註，再把書儲存在網絡雲端。不可否認，這樣做也便捷又高效。特別是在AI興起之後，AI輔助閱讀從一定程度上讓閱讀變得更便利。但是，我始終堅信，實體書有獨屬於它的價值，絕不會被電子書取代。特別是舊書，一本保存數十年的舊書，一本見證過新中國成立的舊書，一本流傳三代的舊書，保存了三代人學習的印記，是家族精神的印記。各家各戶的印記匯合到一起，就組成了中華文化流傳的印記。如《二十四史》和《十三經》一樣，猶如文化的火炬，向後代傳遞薪火。舊籍傳薪火，中華上下五千年，正是一代一代的人們將文化的精神印記傳承下去的。

　如今，站在書架前，我彷彿看到了爺爺的身影。望向下排的《新華字典》，我看到了熱心的爺爺在油燈下教鄰居們識字，上排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讓我感歎於爺爺的勤學方正，正如腦海閃過書中那工工整整的字跡。不能不說，爺爺的讀書精神影響了母親，也影響了我。我希望自己也能站在他們的肩膀上，在未來的世界留下獨屬於自己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