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是個經典的字謎，謎底可以套用許多「廣」字頭的字。記憶中，父親總愛在全家齊聚堂屋時讓孩子們猜字謎。這是父母對孩子智慧的啟蒙，也讓我們早早便記住了「廣州」與「南洋」這兩個遙遠的地名。

從懂事開始，父母總是想方設法教我們讀書識字。在那個紙張金貴、無錢買筆的年代，母親曾用竹籤在泥地上教我們一筆一劃地寫，也曾拿着夾柴的火鉗在灶前的泥灰裏畫字，甚至用手指蘸水在木桌上塗抹。她用盡一切辦法，無時無地不在點燃孩子對知識的興趣。

後來上學有了識字基礎，我常好奇父親寫字為何總是繁簡相雜。原來父親童年讀了半年私塾、寫的是繁體字，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全國推行漢字簡化，他的落筆便留下了時代的烙印。我少年時練習書法大字，大抵也受了父親這種繁簡交錯的字帖影響。

隨着年歲漸長，父母開始教我們寫信，寄給遠方的親朋。那時由父母口述，兄姐和我一路接力謄寫。時代變遷，書信漸漸被電話取代，後來又變成了微信。身處南方的我，總以為科技發達了，隨時隨地都能視訊通話，便如同天天見面。直到母親過世，我轉錄照片與監控畫面時，才真正讀懂母親那份盼望兒女陪伴的真切。

母親年少時只念了半年書，識字不多，也漸漸淡忘了。但母親很努力，她告訴我，她要利用因病休養的時間學寫字，跟着網絡上的教學短片大聲朗讀。在監控畫面裏，我看見母親每天堅持學習，那份追求知識的認真模樣，絲毫不亞於剛入學的小學生。

直到收拾遺物時，我從母親簡居的桌子抽屜裏取出她寫得滿滿的小本本，才發現上面一筆一劃寫下的大多是全國各地的地名、車站名，以及問候語。特別是那句：「好久不見，最近好吧，工作忙嗎，我想你了。」

母親在世時，我總能笑着和她聊起這些問候背後的生活；可如今看着這行字，只有愧疚湧上心頭，思念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由於定居南方多年，我回鄉探親只能順應工作假期的安排，或年中，或年終。母親對每個兒女都傾注了深深的愛，特別對我這個一年才回鄉一次、遠嫁南方的女兒，更是牽腸掛肚。監控畫面中母親牙牙學語、認真朗讀生字的模樣，雖然已過去五六年，卻彷彿就在昨天。

父母當年的言傳身教，也深深啟發了我。我也會引導孩子觀察街道招牌中的對稱字、生僻字，聯想生活點滴來造句。還有那些親子互動的猜字謎，不僅增進了親情、活躍了家庭氣氛，更將父母當年的溫暖與智慧，代代傳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