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師集思)天真爛漫是吾師——那一行漢簡教會我的事  濠江中學 門禹含

 讀碩士研究生期間,我曾癡迷於書法理論中的那些大問題,尤其鍾愛蘇軾的詮釋。例如,關於技法上的法度與自由之間如何達到平衡,蘇軾的回答是「技道兩進」。那句「天真爛漫是吾師」尤其戳中了我自由靈動的審美取向。讀書期間,我能旁徵博引地將這些問題談上幾天幾夜。然而,當我真正成為老師,站在初中的課堂上,學生一句稚嫩懵懂的提問卻給了我一記現實的悶棍,打斷了我正興致勃勃地帶領大家欣賞漢簡的思路。突然間,我發現那些曾侃侃而談的大問題,竟無措的一個也遞不出去。

 還記得在那堂課上,大熒幕上播放出漢簡的圖片,我竟失了神般陶醉於其中「上」字下面那活靈活現、波瀾起伏的長橫,以及「守」字長長的意態慵懶的豎鉤。忽然,一位學生困惑而清澈地發出提問:「老師,我如果交一篇這樣的書法作業,你會給我打幾分?」當學生用簡單的分數去衡量漢簡的藝術價值時,我意識到一直以來以實踐書寫為主導的課堂,弄丟了一個真正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美育欣賞。當然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審美是一個極其複雜而神秘的事,尤其體現在書法之中。要想欣賞一幅作品,需要瞭解的不僅是紙上所呈現的那些線條結構,學生可能永遠不知道,顏真卿的雄強裡藏著一個忠臣的脊樑,王羲之的飄逸裡有東晉的風流,而漢簡那些「不規範」的筆劃裡,有一個戍卒在戈壁上想家的夜晚。審美教育就是要把這些「看不見的東西」還給學生。

 然而,審美教育面臨著重重困難,尤其是初級階段的美育更是雪上加霜。它的隱秘性導致很多情況下說不清道不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太過具體,則喪失了藝術的味道;太過抽象,又讓學生一頭霧水。其次,審美的綜合複雜性有較高的要求,學生能否透過文字讀懂書家的性情隱喻、又能否精確地捕捉到筆劃結構章法中那分毫之間的生機趣味?最後,審美的主觀性以及美與醜對立統一更是可能讓美育前功盡棄的終極難題。老師的權威在稚嫩的學生面前是失效的。這又涉及到另外一個矛盾,在書法教育的初級階段,以法度規範為主的實踐教學反倒會磨滅了學生對更高層次自由靈動之美的欣賞能力。那疏密有致、天機錯落、大小變化合度的《蘭亭序》在學生眼裡並不符合日常教學中規矩合度、大小統一的標準。但這也恰恰讓我也走向了另一種偏執,就是暗暗期待所有人的審美趨向一個統一,這是對主觀性的錯誤反叛。審美教育的終點,從來不是讓學生擁有相同的品味,而是讓他們擁有各自的品味,並且能夠尊重、理解甚至欣賞他人的不同。或許下次,當兩個學生爭辯「我覺得這個豎鉤太長」「我覺得正好」的時候,我能說一句:「你們倆都沒錯。現在,請分別告訴我,你希望對方看到你看到了甚麼」——那一刻,審美主觀性的難題,卻變成了教室裡最珍貴的教育契機。

 我慢慢明白,初級階段的審美教育,不是「教會」,而是「播種」。在日復一日的技法訓練外,帶領學生多欣賞各種風格的作品,多提問:「你們看,這兩個撇,哪一個更像風吹過的柳葉?」又或是將課堂留出一面牆,貼學生自己選的「心動字」。分數很重要,規範很重要。但書法課堂裡,總得有一塊地方,是不打分的,是沒有標準答案的——那裡只有一個問題:「你覺得,它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