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理所當然的「小聰明」

　江南某城市近郊的六月，蟬鳴聲嘶力竭，空氣裡透著一股悶熱的黏膩。

　從大灣區開往該市的動車，坐了十個小時，小薇也跟著煎熬了這漫長的車程。到站後，轉乘中巴，最後再步行兩公里，她終於回到了那個她曾經發誓要「衣錦還鄉」的村子。小薇拖著一個掉了一個輪子的廉價行李箱，步履不穩地走在村口的石板路上。那刺耳的「喀啦喀啦」摩擦聲，在午後寧靜的村莊裡顯得格外突兀。她低著頭，帽沿壓得很低，臉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不敢抬頭，更不敢直視任何人。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臉，如今已經深深印在每一部智能手機的屏幕裡。這幾天，那個名為《起底外賣圈毒瘤：XX白嫖姐的極致操作》的短片，已經成全球熱搜，點擊率說有四千萬次，真正的「紅」出國際。

　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下，是村裡情報的集散地。幾個搖著蒲扇的大媽原本正在閒聊，聽到行李箱的摩擦聲，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哎，你們看，那是不是老林家的大閨女，小薇？」開小賣部的王阿姨瞇起眼睛，用蒲扇指了指那個佝僂著的背影。

　「可不是她嘛！這走路的姿勢我都認得。哎喲，這網上的視頻我看了好幾遍，真是丟人丟到全國，偷吃人家外賣，還被人逮個正著！」旁邊的李嬸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想不到在一向被小薇認為是窮鄉僻壤的地方，如今網絡亦如此流通，連最後的一張遮醜布都不給她留下。

　看著小薇像過街老鼠一樣溜進家門，王阿姨冷哼了一聲，搖了搖頭：「這丫頭啊，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是一點都不意外。你們還不知道，她那種『只要沒被抓個正著，別人的就是我的』的性子，是從小就刻在骨子裡的。」

　王阿姨的思緒飄回了十幾年前。那時候小薇才七八歲，最喜歡自告奮勇幫家裡來小賣部打醬油。每次找零錢的時候，小薇總會趁著王阿姨轉身去拿塑料袋的空檔，以極快的手法從櫃台上的玻璃罐裡抓走兩把大白兔奶糖，然後迅速塞進自己寬大的褲袋裡。

　有一次，王阿姨「人贓並獲」，本想教訓一下這孩子。誰知小薇立刻眼眶一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更絕的是小薇的母親。她聽到動靜趕來，不僅沒有責備女兒，反而笑嘻嘻地把那幾顆糖塞回小薇手裡，轉頭對王阿姨說：「哎呀，王阿姨呀，才幾顆糖而已，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我家小薇啊，就是聰明，腦子轉得快，女孩嘛，精明點好，以後長大了不吃虧！」

　「不吃虧？哼，她這是把全天下的便宜都當成自己家的了！」王阿姨一邊搖扇子，一邊對著眾人總結。家人無底線的包容，加上鄉里鄉親不願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撕破臉，硬生生把一個小孩的貪婪，慣成了理所當然的「小聰明」。

　正說著，村裏負責收發快遞的年輕人李傑騎著三輪車路過。聽到大媽們的議論，他也忍不住停下來插了一句嘴：「王阿姨，你們說得太對了。小薇這人，不僅是對外人，連我們這些老同學，她也從來沒當人看過。」◇（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