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本欄談過國學大師章太炎先生輓孫中山的聯語，有些讀者覺得頗為有趣，要我「斬多四兩」（粵諺，意即添食），余生也晚，從未見過章太炎，對於這些前輩，備致尊敬，此君砌辭遣字，宛轉自如，更是運典入化，已為世人欽佩。好在五十年代，我在港澳煮字為生，頗曾結識一些前輩，其中包括名醫陳存仁先生，他是章大師的弟子，我們在領取稿費之餘，咖啡奶茶一番，此君健談，他與老師章大師之間的瑣碎雜事，娓娓道來，頗為有趣，他還告訴我一副輓伍廷芳先生對聯的故事。

伍廷芳先生是廣東人，早歲即從事加入革命陣營，辛亥革命時，南北和談，北方代表是唐紹儀（也是廣東香山縣人），南方代表則為伍廷芳。伍追隨孫中山奔走革命，捨命忘身，極為世人所尊重，他逝世後，粵人頗致哀痛，伍在革命陣營活動時，與太炎友好，伍在易簀時，吩咐兒子將其遺體火化，並託老友章太炎寫墓誌。其子緊銘不忘。辦過喪事後，伍子親赴蘇州，謁見章世伯，章寫完墓誌，添上一副輓聯：

一夜變鬚眉，難為東臬公定計。

片時留骨殖，不用西門慶花錢。

這副輓聯，其上聯是以伍子胥的故事為中心，事緣伍子胥的父兄，開罪了楚王，楚王把他們都予以誅戮，可是，一家中最為雄才大略的伍子胥卻漏網了，楚王知道伍子胥一定含恨在心，如果讓他投向他國，他會煽動該國派兵攻楚，楚國危矣。所以，一定要斬草除根，以免留下禍根，而伍子胥切意報復；千方百計，研究如何可以從昭關逃出，一來保命，二來報父兄血海深仇，結果，有人教他把烏黑的髮鬚，染成雪白，守關的人，可能辨認不出。在當時，化裝術尚不如今日精進，要黑髮變白，談何容易？大家正在一籌莫展，繞室徬徨之際，伍子胥焦慮萬分，由於過於緊張，一夜之間，鬚眉盡白，故而次日得以瞞過關卒，逃出生天，投向吳國，切志復仇。後來，兵強馬壯，揮兵攻楚，攻破楚國首都，伍子胥一心要殺楚王，替父兄報仇，不料，楚王在伍子胥破城之前，已一命鳴呼，伍子胥還不肯放過仇人，命人打破王墓，把楚王屍體挖出來，鞭子把楚王的屍體鞭數百下，算是報了父兄之仇。

回頭再說伍廷芳，此人講究長生之術，他認為人可以活到百歲以上，所以，很講究養生，雖入老年，髮鬚仍如少年，不料，當時，陳炯明與孫中山師弟因政見不同而反面，陳的部隊且炮轟總統府，眼見革命事業，燬於一旦，伍廷芳既驚且怒，一夜之間，鬚眉盡白，鬱鬱下世。今古兩位老伍，都是因為焦慮而鬚眉盡白。

不聯談到將遺體火葬，在當時，火葬並不流行，只有《水滸傳》中，寫到西門慶與潘金蓮通奸，以砒霜餵給本夫武大郎，武大郎中毒身亡，死狀極為可怖，西門慶花錢賄賂何九叔，把武大郎屍體火化。

在此聯中，上聯引用伍子胥過昭關故事，比喻伍廷芳為革命憂慮而白髮，尚不算比喻不倫，下聯以武大郎比喻伍廷芳，這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故辛亥革命元老，都對章瘋子敬而遠之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