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粉的殘跡   葉子飛

以前的老街上,偶爾能看見殘留的粉筆字。不是老師寫在黑板上的那種,是孩子蹲在地上畫的。格子、箭頭、歪歪扭扭的飛機、缺了一隻腳的機器人。陽光照在上面,粉筆的痕跡泛着淡淡的白光,像剛褪去的浪在沙灘上留下的泡沫。一場雨過後,就模糊了,變成一團一團淡灰色的暈,像雲,像煙,像某種正在被回收的記憶。

小時候,粉筆是不用買的。教室的粉筆槽裏總有斷掉的半截,老師寫斷的,值日生丟進垃圾桶,我們偷偷撿回來,揣進口袋。粉筆有不同的顏色,但白色最多,彩色是稀罕的,藍色偶爾有,紅色最珍貴,誰要是撿到一截紅色的,能在遊戲中當王。

放學以後,巷子就成了黑板。騎樓的柱子下、樓梯的扶手上、鐵閘前面的水泥地,都是畫布。一格一格,標上數字,單腳跳,雙腳跳,誰踩線誰出局。畫兩個圓,裏面是天,外面是地,那是某種只有我們才懂的攻城遊戲。畫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是賽道,其實沒有車,是隨手撿來的一塊石頭,靠嘴巴發出引擎的轟鳴。粉筆很短捏不住時,就側着用,掃出的線條粗粗的、毛茸茸的。

畫錯了的用腳掌一蹭,粉筆痕就花了,再蹭幾下,只剩一片淺灰色的霧。鞋底沾了粉筆灰,走起路來在地上印出一個一個白色的腳印,像剛踩過雪。我們故意踩來踩去,把整條巷子踩成一片模糊的、混亂的塗鴉,誰也看不出原本畫的是甚麼。

賣菜阿婆也會用粉筆,在紙皮上寫價錢,字醜,但清楚──菜心三元一斤。風把紙皮吹倒,粉筆字蹭花了,旁邊的女孩蹲下來,用粉筆重新描,描着描着,多出一隻蝴蝶,翅膀一大一小。阿婆看了看,沒有擦掉,繼續賣菜。那隻蝴蝶在菜攤待了一整天,被陽光曬得越來越淡,收檔時只剩一對淡淡的翅膀印。

粉筆是那麼容易被抹去的東西。黑板擦一擦,沒了;腳底蹭一蹭,沒了;雨下一夜,全沒了。可正因為容易消失,畫的時候才格外認真,每一筆都知道自己留不久,所以每一筆都用力,都飽滿,都帶着不畫就沒有機會的決絕。

現在很少有人用粉筆了。白板筆、電子屏、平板電腦,寫錯了按個鍵就消失,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沒有粉塵,沒有斷掉的半截粉筆,也沒有放學後蹲在地上的孩子。偶爾看見地上有粉筆字,是清潔公司寫的車位編號,或是工程人員做的標記,工整,但無趣。

可我總覺得,那些被雨沖淡的、被鞋底蹭花的、被時間抹去的粉筆殘跡,還在某個牆角隱隱約約地印着。不是真的還在,是眼睛習慣了看見它們,所以空白的地方也有了字的重量。就像童年,你以為它早就沒了,走回那條巷子,風一吹,地上又浮現出歪歪扭扭的房子、缺腿的機器人、以及那隻來不及飛走就消失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