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膠袋的飛翔   葉子飛

小時候,澳門的街上總有膠袋在飛,不單是被風吹起,而是整個騰空,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從報攤的檐下掙脫,從垃圾桶的縫隙裏鑽出來,從某輛疾馳的電單車後座飄落,然後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托起,越升越高,在騎樓之間盤旋,像一群透明的、迷路的鳥。

那時的膠袋比現在多,不是數量多,是存在感,掛在任何能掛住的地方─鐵閘的尖刺上、冷氣機的支架下、路燈的燈罩旁。有些掛在那裏就永遠不走了,被日頭曬脆,被雨打爛,變成一縷一縷的塑料絲,在風裏飄着,像白髮,像蜘蛛網,像誰扯斷的卻不肯斷的線。

我最記得的是家樓下士多門外的那個紅色膠袋。不是鮮紅,是褪了色的、洗了無數遍的那種粉紅,靜靜地卡在石階旁的鐵欄桿上,一卡就是整個夏天。風吹的時候鼓起來,像一隻小小的、充氣的帆;風停了就塌下去,貼在欄桿上,像一片脫落的、乾透了的芭蕉葉。每次路過我都看一眼,確定還在不在。在,我便安心。後來有一天不見了,不知道是被清理了,還是終於被風吹走了。我站在欄桿前看了很久,心裏空出一小塊。

膠袋在飛的時候是沒有方向的,不像葉子,知道要落回地面;也不像氣球,一心只想升天,而是被風帶着,東一下,西一下,忽高忽低,像是醉了。有時兩個膠袋在半空中相遇,輕輕碰一下,又各自飄開,像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人群中擦肩。有時一個膠袋會被另一個纏住,分不開,便一起飛,像一對臨時搭伙的旅伴,誰也不嫌棄誰。

雨天是膠袋最精彩的時候,雨水打在身上,透明的水珠順着塑料的紋路滑下去,膠袋便有了重量,飛得慢了,沉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有些膠袋被雨水打落,癱在地上,貼在水窪裏,一動不動,像溺水的人。天晴以後,又會被曬乾,重新輕盈起來,等一陣風,再起飛。

報攤的膠袋是白色的,薄得能看見對面的人影。每天早上,攤主從鐵鈎上扯下一個,搓開袋口,套住報紙,遞給顧客。整個過程太熟練了,膠袋來不及抵抗就已經被塞滿了。但也有漏網的,風大的時候,剛扯下來的膠袋還沒來得及裝報紙,就被風吹走了。攤主不會去追,那膠袋有了自由,在巷口翻滾着,像一隻剛學會跑的小動物,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轉角。

那時候的膠袋不是垃圾。而是街景的一部分,是風的樣子,是童年的視線高度裏最常出現的、會動的東西。我們追着跑,想抓住,但永遠差那麼一點點,在你伸手的瞬間突然上升,或者拐彎,像在逗你。追累了,停下來喘氣時,卻不會飛遠,只是在不遠處盤旋,等你再追。

後來,膠袋少了。不是不見了,是沒人再追了。街道乾淨了,垃圾桶帶蓋了,環保意識強了,那種膠袋在風中無拘無束的樣子,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偶爾在某個工地的圍板上,還能看見一隻卡在鐵絲網上的、褪成白色的舊膠袋,被風扯得作響。然後我走開,沒有回頭,明天大概還在那裏,或者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