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鏞詩集》讀後感
倘若他有朋友圈,每一則動態都記錄著憤懣、孤獨和倔強。
第一則動態:「設關官守之,啓鑰候符使。如何百年來,彼族頓增壘」,若有配圖應是一位長衫長者站在殘舊的「壘」前,望著遠方眼中充滿了迷茫。原來「壘」是葡國人在澳門建立的炮臺和城墻。百年前,清政府曾派人設立關卡和駐守,開關放行都要等候使者的符信指令。而今本末倒置,變成了別人的堡壘。他見到是「彼族頓增壘」屈辱,寸土難守的憤懣,站在自己的土地上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刺痛。幸得歷史輪回,這片土地是封鎖的堡壘,還是開放的通衢,歷史在這寸土地中再次完成了一次沉重的更迭。「彼增壘」消然殆盡,「我守關」重燃於上。現今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遊客,穿梭葡式長廊,柱上掛著紅燈籠,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從「彼族頓增壘」到「一國兩制」,如今同一片土地上,我們感受著來去自如的自由。
關閘的鐵,字字砸在心上,而南灣的淡墨山水,則藏著十二次逃難文人的孤獨。
第二則動態:「小有聖湖趣,倚樓情渺然。山遙微點墨,水闊暗生煙」他的「相機」裡是一張自帶冷色濾鏡的風景照,遠山暈成一抹淡墨山水,江上青煙裊裊。而他自己,成為畫中最深那筆寂寥——倚在欄杆上瘦削背影,融入這片「非吾土」的山水裡。而在清末南灣,新月性天然海灣商海漁船雲集,沿著海岸綫上的歐式的樓宇和教堂勾勒出陌生的天際綫。嘉思欄兵營的輪廓,八角亭花園精緻,澳督府官邸的莊嚴……這一切的莊嚴有序,都與他無關。市聲不遠,此處卻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美麗的景色,若不能走近,便只是掛在異鄉墻上的油畫。
詩中的冷意和煙霧裹著,皆因此句「攬景非吾土,浮家各一天。」山水再秀,不是故鄉黛色;港灣再穩,不是歸舟。這寸土地是他暫時避亂的地方。「浮家」二字是在亂世中肉身暫避與靈魂懸空的無奈。時空驟遷,晶瑩的水面不再倒映孤帆,而是完整地收納了旅遊塔的現代身姿,與百年前那抹淡墨遠山在波紋中靜靜重疊。湖岸步道上,是散步的一家三口、騎行的少年、並肩看日落的情侶。昔日的軍事禁區與私人領域,如今已成為每個人共用的「城市客廳」。於是,歷史的更迭在此顯影。它讓同一片山水,從照見孤獨的「異鄉之鏡」,變成了承載幸福的「家園之窗」。從「攬景非吾土」的漂泊,到「安心是吾鄉」的篤定——這份「安心」,便是時代賦予我們最珍貴的歸屬感。它靜默無聲,卻力道千鈞,足以將百年前那個倚欄的漂泊者,輕輕接住,安放於這片土地溫暖而堅實的。
這則動態沒有任何的配圖,從「攬景非吾土」的漂泊者到除夕夜,它凝結成了更徹骨的孤獨。若他提筆便是「轉蓬何所止,急景逼殘年。」是身世的飄零,是「望海臨無地,書空欲問天。」的極度茫然。在這天地之間無寸土可依,雖有千般疑問,但都化作對空無言的劃寫。最終,將所有複雜的心緒沉澱為一聲倔強的低回,縱有「秦赧聊復爾」世易時移,但在我心中「漢臘自依然」是文化故國永不變更。
關閘到南灣,主權覺醒到歸屬心安,再到除夕夜的時間盡頭和故土之外,是一位文人面對存在本身無盡的孤獨及堅守。那「書空」的手勢,不再只是問號,是文明在浩劫中,用以確認自身存在最悲愴的姿勢。詩人汪兆鏞用三張百年前的朋友圈動態,拼出了澳門最動人的變遷,定格了一位文人眼中的國家之痛與漂泊之商。每一寸土地的故事,都藏在文人的筆墨裡,藏在今昔的對照裡。今日的「自在」與「心安」,是歷史在無聲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