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整個人趴在客廳的地毯上,圓乎乎的指尖捏著片透明的拼圖紙,黏在上面的陽光隨著她的動作晃啊晃。「表姐你看!」她突然舉著手裡的五角星拼圖紙喊我,剩下的幾塊散在她膝頭,缺的那角正好對著窗外落進來的光斑,「五塊拼圖少一塊,是不是就拼不出亮閃閃的星星了?」
我蹲下來,指尖碰了碰那道缺口,冰涼的塑料邊緣接觸指腹的瞬間,眼前突然晃過另一團更暖的光——是小學二年級的夏天,鳳凰木的花瓣落在草葉上,我和四個小夥伴蹲在公園的樹蔭裡,把五張寫了名字的彩紙折成小小的五角星,子晴的聲音比蟬鳴還響:「我們五個湊成一顆星,以後就是永遠的五角星啦!」聲音驚飛了枝頭的麻雀,風卷著花瓣落在紙星星上,像是給承諾蓋了個章。
我們的相識,本是郊遊時的一場意外。那天我沒跟上班級隊伍,坐在長椅上咬著乾麵包,麵包渣掉了滿身。突然一件沾著蛋黃醬的三文治遞到眼前,子晴撓著頭笑:「我叫子晴,他們說你沒組隊——要不要加入我們?」後來才知道,她和嘉欣、雨桐、小羽也剛湊到一起,四個半大孩子拉著我,擠在老榕樹下用樹枝畫五角星,把零食擺成星星的形狀:我的紫菜片被撕成小條,子晴的曲奇缺了角,嘉欣的水果糖裹著透明糖紙,雨桐的薯片碎撒了一地,小羽的果凍被太陽曬得軟乎乎的,五個人的影子疊在泥地上,拼成了最圓的星星。
往後的日子,全是「五角星」的印記。放學鈴一響,我們總會手拉手繞路走公園,非要排成五角星的隊形,雨桐總踩我鞋跟,卻每次都先跑過去幫我們佔滑梯。課間十分鐘,溜到操場角落用粉筆畫星星,嘉欣踮著腳寫「五年級3班五角星永不散」,粉筆灰落在她的辮子上。校運會硬湊了五人接力賽,小羽跑步總會摔跤,卻攥著接力棒不肯鬆手,我們在終點喊破了嗓子,最後得了倒數第一,卻抱著獎狀笑得直不起腰。每週六早上,子晴總會提著保溫袋來公園,裡面是她媽媽做的葡式蛋撻,我們蹲在滑梯後面分著吃,蛋撻渣掉在蝴蝶結上,黏在嘴角邊,誰也不笑話誰。
可星星也會有缺口。六年級的某個星期六下午,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公園聚齊,嘉欣帶來了限量版的水果棒棒糖,拆開包裝紙才發現只剩四根。我和子晴、嘉欣、小羽搶著分,轉身才看見雨桐紅著眼眶站在後面。「你們根本不把我當五角星!」她喊完,抬手掃掉了小羽手裡的蛋撻,蛋撻摔在地上,酥皮碎了一地。我想追上去,子晴卻拽住我說「她脾氣差,別理她」,小羽蹲在地上撿著碎渣,眼淚砸在草葉上。風突然變大,把我們放在石頭上的紙星星吹進了排水渠,轉了個圈,就不見了。
那之後,五角星就慢慢散了。雨桐再也沒跟我們一起走放學路,小羽學期末轉學去了外地。畢業典禮那天,拍照的台階上,我們的位置空了兩個。我和子晴、嘉欣站在一起,攝影師喊「笑一笑」,可我看著鏡頭,總覺得少了點甚麼,連嘴角的弧度都僵得慌。暑假的最後一天,我獨自去了公園,牆上的五角星塗鴉被刷成了白色,樹下的零食包裝紙早被清走,風穿過鳳凰木的枝葉,只拖著我一個人的影子。
「表姐你看!亮起來啦!」表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舉著拼好的五角星拼圖,對著天花板的燈晃了晃,塑料片折射出的光落在我手上,暖融融的。我摸了摸拼圖的邊角,突然想起畢業冊裡雨桐寫的留言——她歪歪扭扭地畫了個缺角的星星,旁邊寫著:「五角星缺一塊也會發光嗎?」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震,是小學班群的消息。子晴發了張照片,是公園那棵老榕樹,配文:「今天路過這裡,好像看見五個小孩在畫星星。」我盯著屏幕,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慢慢打下一行字:「要不要……把五角星補齊?」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帶著點熟悉的味道。或許有些星星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暫時缺了角,等我們把回憶拼回去,五角星便會再次亮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