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冬天氣裏，沒有人願意在太陽出來前邁出家門一步。但是，要送必須在七時四十分之前到校的小朋友上學的媽媽卻是個例外，她們都是有金剛不壞、凍餓不朽之身的超人。

週一的早晨最具戰鬥色彩。出門前，孩子不動，他是真的起不來床，你要跟他鬥智鬥勇，用各種方式反復催他；出了門，車子不動，它是真被堵到寸步難行，你要跟車流中的每一位司機較量，使出十八般武藝騰挪輾轉。一腳油門一腳刹車的開過第一個路口，小朋友的困意基本就消得差不多了。這個時候，他會開始東張西望，觀察車窗外灰濛濛的冬的世界，並跟你探討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今天也一樣，他坐在後座，既百無聊賴，又精神煥發。

「媽媽，小凱凱！」兒子在後座突然興奮地喊起來，「快，媽媽快趕上他，讓他上咱們的車。」車子龜速行駛，很難一下就衝到小凱凱前面。於是，兒子降下車窗大聲喊住了他。小凱凱是兒子的同班同學，平時都是由媽媽送他上學，不知為甚麼今天獨自一人走在路上。

小凱凱捲着一股寒氣鑽進車裏，他抖落着兩支小胳膊，跟兒子說：「凍死我了，今天可太冷了。」兒子一邊拍座位，一邊說：「快坐好快坐好，車裏暖和！」他們並排坐在後座中間，書包被擱在了兩側。

孩子思考和關心的問題，跟大人永遠不在一個頻道上。沒等我問一句「小凱凱吃沒吃早飯？媽媽怎麼沒來送？」兩個小朋友就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兩個小傢伙漫不經心地聊了兩句「還有三天考試」的話題之後，就開始了天馬行空的交談。

兒子最近對超能力特別感興趣，他跟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問過想擁有甚麼樣的超能力的問題。他興奮地問凱凱：「要是可以擁有超能力，你最想要甚麼超能力？」

沒等凱凱回答，兒子就搶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最想要瞬移的超能力！你呢？」兒子一邊說一邊比劃，「就這樣，『刷』的一下，就到學校了，肯定不會堵車，也不會遲到。就像索尼克那樣，你知道索尼克吧？我跟我爸看過索尼克大電影。我告訴你，可好看了。」

凱凱說：「我也想要瞬移！要是能瞬移的話，打沙包，就沒有人能砸得到我了，多爽！」

「對，還能躲過值週。那天，我從操場回教室，在走廊走得稍微快了一點，值週過來，差點要扣我分。要是能瞬移，我『嗖』一下躲到廁所去，他就找不到我了！」兒子積極附和，並表示強烈同意。

「廁所裏也有值週生啊！」凱凱提醒道。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那怎麼辦？」兒子歪着腦袋想了一下後，馬上就從極度的困惑中找出了一個「好辦法」，他說，「那就瞬移到女廁所！」

這次輪到凱凱積極地附和了：「對對對，瞬移到女廁所，他們就抓不到了！」這個「天才」的設想讓他們興奮了好一會兒。

我一邊開車，一邊無語而笑。這兩個「傻小子」，可能壓根就沒想過女廁所也是有女值週生的啊。他們因為天真的無知，而把未知地帶當成了安全地帶。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們學校那麼『優待』女生呢？只在男廁所設男值週，女廁所沒有值週的女生啊？」

「是啊，女廁所肯定也有值週呀，咱倆咋沒想到。」兩個小孩的神情略顯低落起來。

只沉默了兩秒鐘。兒子又激動地說到：「我要換一個超能力了。凱凱，你先說，你還想要甚麼超能力？」

 凱凱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隱身」兩個字。沒等凱凱的話音落完，兒子就喊了起來：「跟我想的一樣！完全一樣！太酷了！我也想要隱身的超能力！」緊接着，兩個小傢伙開始討論「隱身」所帶來的便利和各種優缺點。他們沿着荒誕又自洽的邏輯，熱烈地探討着，說的無非就是能躲避家長老師，能做遊戲的常勝者，能輔助搞一些小惡作劇之類的事情。

車廂裏時不時發出兩個人快活的笑聲。那笑聲充滿感染力，我雖然只是靜靜地聽着，嘴角卻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揚了上去。

車窗外掠過的是慘澹的冬景：光禿禿的樹幹枝椏，玻璃門被熱氣熏得模糊不清的早餐店，縮頭縮腦、行色匆匆的成年人。而車內，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生機勃勃的、只屬於想像力的春的世界。孩子們的超能力清單，是那麼細緻瑣碎，那麼質樸可愛。他們使用超能力要解決的也不過是生活中小得不能再小的「麻煩事」，一次可能的遲到，一場想贏的遊戲，一次要躲避的批評。那些願望，透明得像清晨草尖上的露水，裏面映照着的、晃動着的是他們無憂無慮的童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