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老街的路面，散落着一些沉默的開口。

它們是圓形或方形的鐵蓋子，嵌在瀝青或石板之間，邊緣總被歲月磨得略低於地面，形成一圈淺淺的凹陷。蓋子表面鑄着花紋──有時是幾何的網格，有時是簡單的條紋，還有少數老式的，鑄着這座城市的徽記，被無數腳步與車輪打磨得幾乎辨認不清。雨水、灰塵、落葉，都在這凹陷處短暫停留，然後順着蓋子的縫隙，消失在下方的黑暗裏。

清晨的渠口，常積着隔夜的雨水。水面靜止如鏡，倒映着剛亮起來的天空，倒映着偶爾掠過的飛鳥，倒映着俯身查看路人的模糊面容。那汪水太淺，淺到一片落葉便能覆蓋；又太深，深到能裝下整片移動的雲。當第一縷陽光切過騎樓的間隙，落在水面上，那小小的水窪便陡然亮起來，像一枚被隨意丟棄的、正在融化的大金幣。

放學時分，孩子們踩過這些渠口。他們的腳步輕快，鞋底與鑄鐵接觸，發出與石板不同的、略帶回響的悶聲。有些男孩會刻意重重踏下去，聽那一聲空洞的共鳴，想像腳下是深淵，是地道，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但他們不會停留，笑聲很快遠去，留下渠口在斜陽裏，繼續承接新的腳步。

入夜後，渠口恢復它們的本職工作。路燈的光暈中，能看見細小的水汽從縫隙間裊裊升起，那是地下的溫度與地面的溫差在對話。若是雨後，渠口便成了城市呼吸的鼻孔，能聽見極其細微的水流聲，在地下管道裏奔流，匯向某個看不見的方向。偶爾有熱氣從縫隙湧出，帶着一股泥土與鐵鏽混合的、潮濕的氣息，是這座城市地底深處，最誠實的呼吸。

有些渠口的蓋子，早已不是原配。一塊形狀略異的鑄鐵勉強嵌進圓框，邊緣用瀝青填補，像一顆被強行移植的牙齒。另一些則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圓口。路過那樣的洞口，總能感到一陣上湧的陰涼，帶着地層深處的溫度。

最老的渠口，據說還是葡人留下的。那些蓋子上的徽記已模糊成凹凸的疤痕，花紋的含義早已失傳，只留下鑄鐵本身，一圈一圈地老去。它們見證過這座城市從島嶼變成半島，見證過海水一寸一寸退去，陸地一寸一寸延伸。它們見過無數雙腳從身上踩過：赤腳的孩童，布鞋的主婦，皮靴的士兵，高跟鞋的小姐，以及如今這無數雙運動鞋、皮鞋、涼拖。所有的腳步都一樣重，一樣輕，一樣被時間磨去稜角，最後消失在某個渠口下方的、永恆的黑暗裏。

低頭看，那圓形的鑄鐵蓋上，倒映着路燈，倒映着騎樓的輪廓，倒映着自己模糊的、正在俯視的面容。一陣夜風穿過巷子，吹皺着那鐵蓋表面並不存在的水。只是一層極薄的反光，在微微顫動。然後一切歸於平靜，那張臉還在那裏，隔着鐵，隔着地底的黑暗，與自己默默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