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檔案室)熟識的身影  沙梨頭響尾蛇

那山,我是沒去過的。只是在新聞照片裏,見過它。深水埗的主教山,街坊也喚它窩仔山。從巴域街那緩坡上去,不消二十分鐘,便到了頂──這些都是讀回來的。頂上有個圓圓的、舊式的水泥配水庫,蹲在那裏百多年,像一個不願說話的老人。幾年前,這老人肚子裏的秘密被翻了出來,原來是百年前羅馬式的拱券與石柱,一時成了城中的盛事。但那時我沒去湊熱鬧。我記得的,是別的東西。是山腰那一片僭建的晨運園地。

那也是從新聞裏讀到的。幾張磨得發亮的麻將桌,蓋着褪色的帆布;自製的扭腰機、單車腳踏器,鐵管接木方,纏滿了電工膠布;還有鞦韆,兩條鐵鏈吊一塊舊木板,搖起來吱吱呀呀地響。這些東西,沒一件是政府發的,沒一件合過《建築物條例》。它們是幾十年來,一個一個晨運客,像螞蟻搬家那樣,用電單車、用手推車,一點一點運上來的。那位姓蘇的伯伯,七十五歲了,「沙士」那年上來透一口氣,從此離不開。他用機械工程的舊知識,給素不相識的老人做運動架,一做二十幾件。他說,法律上我們是霸地,但老人家,只想舒舒服服過最後那幾年。他說,你讓我們用十年八年,等我們都不在了,就沒人抗議了。這話隔着報紙的油墨讀到,心頭也是一緊。而在山的另一邊,那座毛澤東雕像,也是這樣來的。

自稱「芳姐」的婦人,領着一群街坊,在斜斜的山坡上,用竹枝、鐵網、帆布,搭起一個小小的「毛澤東文化館」。雕像就立在那裏,接近真人的比例,穿着大衣,舉着手,像在揮手,又像在指點甚麼。芳姐說,不是為私利,是想弘揚文化,想有個地方教人寫毛筆字。但地政署的通告一張貼,限期便定了。二月九日那天,她站在雕像旁,蓋着被子,對着大聲公,從早晨坐到夜晚,八小時。狗在身邊,街坊給她送食物、問她有沒尿袋。入黑,她終究下了山,與支持者抱頭哭了一場。翌日清晨六時,當局派人,閃電式將雕像移走了。那雕像如今去了哪裏,無人知曉。山坡上只剩一個空位,雨水沖刷,不久雜草便會長回來。看見這新聞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欣梅爾。

《葬送的芙莉蓮》裏的勇者。他生前有個「壞習慣」,每到一處,總要人為他立銅像。同行夥伴笑他自戀,浪費時間。他只是笑笑,沒有多辯解。直到許多年後,長壽的精靈芙莉蓮重走當年的路,看見那些銅像依然立在村口、廣場、山丘上,歷經風霜,爬滿青苔,村民早已忘了立像是為了誰,卻依然叫它「勇者像」。芙莉蓮這才明白,欣梅爾不是自戀。他是知道自己會早死,知道精靈的壽命太長,長到足以遺忘一個人類的名字。他立下那些銅像,不是為了讓人記住自己,而是為了──「不讓妳在未來變成孤單一個人」。銅像會老舊,記憶會模糊,傳說會失真。但石頭立在那裏,便是一個錨。芙莉蓮每一次歸來,看見那熟悉的輪廓,便能沿着那錨,找回失落的時光。

它當然不是欣梅爾。它沒有打敗魔王,沒有拯救村莊,它只是靜靜立在一處非法佔用的斜坡上,對着一群我從未謀面的老人。芳姐不是芙莉蓮,她沒有千年的壽命去印證一個約定。她只是不想它被帶走。那雕像對她而言,不是政治符號,不是歷史人物,是她晨運時抬頭看見的一個熟悉的影子,是她與幾個老友記用竹枝帆布撐起的一方天地裏,唯一不說話的同伴。而它終究被移走了。不是被魔族,不是被時間,是被地政署的吊臂車,在清晨六時的薄霧裏,靜靜地吊走。這便是現實與童話的分別。

童話裏,勇者的銅像會一直站着,等精靈一百年後回來,還能摸着冰冷的基座,說一句「我記得你」。現實裏,凡是不在契約紅線內的,凡是未經審批的,凡是用竹枝鐵網和私心搭建的,終有一天要清拆。法律不問你有沒有淚,只問你有沒有圖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