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成長路上,都會遇上一場屬於自己的「雨」。對我而言,這場「雨」並非氣象學上的降水,而是隱匿在生活縫隙裡的壓力與期待,是父母的殷切期望,是試卷上冰冷的分數,是社會對「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焦慮。「雨」無聲落下,層層疊疊壓在我身上,衝擊著我對未來的憧憬,也澆滅了我對理想的熱情。
我的童年像一張被提前規劃好的日程表:音樂、繪畫、奧數……這些看似象徵「成功」的道路,被父母視作庇護與保障,可在我心底卻是負擔和焦慮,是一股將我與真實自我隔絕開的無形力量。父母的期待是一把沉重而無形的傘,看似替我遮風擋雨,卻也將我困在傘下狹窄的陰影內。當我順從地走上這條為我精心鋪好的「安全」道路時,我對世界原本鮮活的感受也在漸漸消退,走得越遠,越是與初心背道而馳,最終在「晴雨」交替中迷失了自己。
我與小提琴的相遇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迷失方向的滋味。在一次課餘活動中,我第一次拿起小提琴。當弓毛觸碰琴弦的刹那,我彷彿置身一片斑斕星空,在無垠的宇宙中快樂遨遊。初學時,儘管每天只能反復練習簡單的曲目,我仍堅持苦練。因為那份「音樂從指尖誕生」的純粹喜悅正如寒冬中的暖陽般照亮了我。然而,這份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媽媽在看到我的進步後迅速為我的這份快樂制定了「成長藍圖」:樂團演出、名師指導、封閉訓練……緊密的安排如烏雲壓頂,為我的喜悅蒙上陰霾,「轟隆」一聲,狂風驟雨襲來,急促、沉重的雨聲淹沒了我心底的呼喊。
終於,在一次綵排中,我失手了。隨著指揮的節奏漸快,聚光燈下的五線譜模糊成一片白霧,我慌張地望向觀眾席,卻只看到媽媽眉頭緊鎖。她嚴厲的目光沉重得好像另一場刺骨的寒雨,將原本就狼狽的我澆得更加不堪一擊。後來回想,我才明白:真正使我落敗的或不是技巧的不足,而是那份最純粹的喜歡與自信早已被功利性的期待侵蝕得斑駁破碎。
「興趣要有用,才值得花時間。」
「多參加演出,對升學有幫助。」
這些話像冷箭般向我刺來。可我明白,小提琴不過冰山一角。真正令人疲憊的,是學業的壓力、前途的迷茫、同伴間無聲的較量;真正令人心寒的,是我們的快樂被貼上「無用」的標籤,被迫讓位於現實世界裡那片由「比較」「競爭」「實用主義」凝聚而成的巨大陰雲。當憂懼接踵襲來,我對未來的熱情也在父母口中「選擇更多」「出路更廣」的勸說下逐漸變質。那份單純的嚮往像被雨水濡濕的畫紙,顏色一點一滴被沖淡,再難回到當初的模樣。我知道,我在這場「雨」中迷路了。
直到有一天放學,天空驟然下起瓢潑大雨。對澳門來說,雨不算新奇,而不知為何,那日的我竟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站在校舍前靜靜聽雨。自我記事以來,我的生活總是匆忙,只有這一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聽到雨落下的聲音。我忽而釋然了!我想追逐自己的理想,構建獨一無二的成長藍圖!我想,只要全力奔跑,那便是最難得的勇氣!
如今回望,那些令人窒息的壓力確實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但它們不應被輕易抹去,它們將成為記憶,也是警示。雨沒有停止,但我不再畏懼。正是這場無法逃避的「雨」,逼迫我看到真實的自己,時刻提醒我:成長不是迎合,而是學會辨清方向。
在這個競爭深植人心的時代,「雨」註定永不停息,它將繼續影響著我人生的不同階段並留下痕跡。所幸,我已懂得在「雨」中前行,在雨聲中辨清方向,不再被陰霾籠罩,而是始終清醒而堅定地在廣闊的天空下翱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