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牆上的寄居者   葉子飛

神龕是嵌入城市肌膚的印記,它們並非居於廟堂,而是散落在騎樓轉角、老宅門側、甚至某段樓梯的起始處。這些微小的建築,彷彿時間的寄居者,以最謙卑的姿態,參與着日復一日的晨昏。

最常見的是土地神龕,守護在小街的路口,裏面是一尊彩繪陶像,面容已被香火熏得溫潤模糊,爐裏積着昨夜雨後的濕灰,邊緣或許還粘着半片未燃盡的金紙。有時會擺着當季的水果,兩個蘋果,幾顆葡萄,帶着最樸素的供養之心。

有些神龕則更私密,大樓入口的隱蔽角落,或許就有一座瓷質的石敢當,被妥善地安放在一個自製的小櫃中。住戶進出時,會自然而然地投去一眼,那目光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招呼,一種對鄰里守護者的致意。這些神龕沒有廟宇的森嚴氣象,它們只是家居生活的延伸,將一份私密的信仰,謹慎地展覽在公共與私域的邊界上。

更有趣的是一些混合的痕跡,土地公的神位旁,可能貼着一張褪色的聖像,或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香爐與電子蓮花燈並置,互不打擾。這種並置毫無違和感,道出了此地精神生活對於包容的底層邏輯。所求的並非教義本身,而是現世的安穩,一切可以安撫心神、寄託盼望的形式,皆可為我所用。

有時你會看到某位老婦用一塊小布,仔細擦拭龕邊的灰塵。黃昏會又有放學的小孩,順手在裏面多放幾個水果。沒有組織,沒有安排,這種照看如同呼吸般自然。一個被悉心照料的神龕,意味着此處仍有不願遷徙的傳統鄰里,仍有對公共空間心照不宣的責任感。

站在這樣的街角,你看得見時間的層疊。神龕背後的牆體,可能經歷過數次粉刷,顏色從青灰到米黃再到現在的乳白。腳下的路面,也從石板鋪成了水泥。唯有這尺方之地,保持着一種固執的連續性。它不聲張,不言語,只是存在。在追逐效率與革新的城市脈搏之下,始終有一條屬於緩慢、屬於敬畏、屬於鄰里相照的河流,在靜靜地流淌。

這些牆上的寄居者,最終也成了人們內心的寄居者。它們讓你在匆忙路過時,獲得一個剎那的停頓。你會意識到,這座城市的現代化,並非一場徹底的覆蓋,而更像一匹花布,嶄新的絲線與古老的經緯交織在一起。那被熏黑的牆壁,那新鮮的供果,那沉默的瓷像,共同構成了生活本身的韌性,也為某些恆常的慰藉,在堅硬的混凝土世界中,溫柔地留出了一隅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