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風與潮——聽《以餘生》有感 譚秋實

 最近追看央視熱播劇《風與潮》,這部講述澳門近代金融與歷史的故事,激起了我探索那段歲月的好奇。說來慚愧,我對澳門的瞭解,長久停留在《七子之歌》的旋律裡,對那片土地的近代風雲,知之甚少。而每集落幕,譚維維的歌聲《以餘生》響起時,我總會在沙發上多坐片刻。這部劇與這首歌,像一把鑰匙,讓我在觀劇之餘,情不自禁地去翻找資料,試圖看清那段被塵封的「孤島」歲月,與那位名叫何賢的傳奇人物。

 《風與潮》將我帶入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澳門。我從未踏足那片土地,印象中無非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是課本裡提及的「Macau」。劇中展現的1940年代,澳門在太平洋戰爭的烽火中成為特殊的「孤島」,物資奇缺,暗流湧動。正是在這樣險峻的背景下,以何賢、馬萬祺、柯麟等為代表的愛國者群像挺身而出。他們在金融、物資、情報多條隱秘戰線上斡旋鬥爭,保障通往內地的生命線,其緊張與艱巨,絲毫不亞於前線。正是這些或明或暗的身影,共同支撐起了亂世中澳門的脊梁。瞭解至此,再聽《以餘生》,歌聲中彷彿浸透了當年澳門街巷的煙火氣,讓那段往事忽然有了可以觸摸的溫度與質感。

 帶著劇中的疑問,我查閱資料,一個更為立體的何賢浮現出來。這位1908年生於廣東的商人,1938年移居澳門,憑借誠信與膽識扎根。抗戰時期,他守護僑匯通道,平抑物價,穩定民生;戰後更深度參與社會重建,從解決「水荒」到興辦教育,推動工商。他的人生軌跡,恰恰與澳門從亂世凋敝走向穩定發展的歷程緊密重疊,無怪乎被人們感念地稱為「澳門王」。

 《以餘生》的歌詞,是解讀這段往事的一把鑰匙。「你點亮暗夜裡的那一盞燈,照著孤舟逆行中的那些人」——當時的澳門,正是風雨飄搖中的「孤舟」,而何賢,便是那執燈的「逆行者」。那盞燈,是銀號裡深夜不熄的算盤聲,是秘密電臺微弱的電波,是無論多麼艱難也要守住的人性底線。「我回望煙塵彌漫的那一座城,也許能依然聽聞風起潮生」,「風起潮生」四字,巧妙點題,也寓示著歷史洪流永不停歇,而一座城的生命力,正在於它能於任何煙塵中,積蓄再次潮起的力量。

 最觸動我的,是副歌對「你」的彷彿詠歎與追尋。「你是遠方未熄滅的夢,是心中未盡的迴聲,是此刻穿越人間後宿願的相逢。」這「你」,對劇中人而言,是家園,是信仰,是遙望的故土與身邊的同胞。而對於聽歌的我們,這「你」何嘗不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故土?是歷經波劫永不磨滅的仁愛,是穿越時空依然鏗鏘的擔當。「你是歲月未忘記的人,是眼中未冷卻的永恒,是我會以餘生去追尋的路程。」這歌詞,恰是何賢一生所作的註腳。他以個人的餘生為砝碼,躬身入局,將自身命運與一座城的命運焊接在一起,完成了對家園,對時代身心托付的承諾。

 歌曲的魅力,一半在詞,另一半,便在歌手譚維維的詮釋與旋律的鋪陳裡。她的演唱收斂了慣用的高亢,將聲音沉下來,形成一種深沉而含蓄的語調,如親歷者在歲月那頭,對著今人緩緩訴說。在旋律的編排上,並無激烈的起伏,只以沉穩的鋼琴與弦樂為底色,平穩地鋪開。然而,正是在這種克制與平靜之下,所有的激蕩、深情與綿長的力量,才得以真正沉澱下來,直抵人心。

 年輕時,或許更易被絢爛的愛情或激越的宣言所打動。人到中年,遍歷了些世事,反倒更容易被「以餘生」為尺度的堅守所震撼。何賢的選擇,不是一瞬間的熱血沸騰,而是將一生的智慧、資源、情感,持續地灌注於一項超越小我的事業。這讓我想到中華民族的近代歷程,從積貧積弱走到今天,中間有多少這樣的「何賢」?他們可能是奔走呼號的教育家,可能是實業救國的商人,可能是默默無聞的地下工作者,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以不同的方式,將「餘生」兌付給了一個關於復興的夢想。

 《以餘生》唱的,何止是一個人的故事。它是以何賢為縮影,唱出了澳門這個獨特共同體在歷史夾縫中求生存、圖發展的堅韌;更是以澳門為窗口,唱出了整個民族在危難之際,無數仁人志士如何將個人生命融入時代潮流的壯闊。當片尾曲響起,它更像從歷史深處湧來的一陣風、一片潮,溫柔地拍打現實的岸。讓我在聽歌的當下,恍然聽見另一種波濤的聲音——那是無數個「餘生」匯聚成的長河,曾穿越驚濤,只為托起後來者的舟楫。

 風浪總會過去,潮水自有漲落。面對歲月的長河,總有一些人,選擇將自己的「餘生」,日復一日,夯進歷史的堤岸;一點一滴,匯入歷史的脈動。年華終會老去,那些守護家園的信念,推動時代發展的力量,便化作了生生不息、滾滾向前的風與潮。◇

(圖片選自網絡)